音乐周报:当“最后”,遇见“最新”……

来源:民族室内乐团 作者:民族室内乐团 时间:2025-12-20 人气:

12月18日晚,浙江音乐学院音乐厅的灯光在暖冬般的薄暮中渐次亮起。听众步履未歇,却已显得从容,因为当晚并非一场寻常的曲目拼贴,而是一种气质清晰的表达:由钱骏平执棒,钢琴家史蒂芬·阿诺德与复鑫·浙音室内管弦乐团共同呈现的2025-2026乐季音乐会“维也纳之韵”。

演出尚未开始时,已有观众低声讨论节目单上的标题——既然莫扎特与勃拉姆斯同为主角,为何不称“德奥之韵”? 我想,标题这一指向恰恰点出了本场曲目的两种风格:莫扎特作为维也纳这座城市孕育出的灵魂人物,其音乐体现了维也纳艺术形式所能达到的至高理想与纯粹之美;而身为德国人的勃拉姆斯,则是一位深度融入却始终保持审慎距离的外来者,在认同与反思之间,回应着维也纳的文化传统。音乐会所上演的两部作品,也是莫扎特与勃拉姆斯在钢琴协奏曲与交响曲这两种体裁上的“最后之作”。有趣之处恰恰在于当晚处于时间两端的对话:作品的一端,是沉淀于历史深处的终曲;诠释的一端,则是成立于2022年、由年轻音乐家团体组成的浙江音乐学院室内管弦乐团。

莫扎特《降B大调第二十七钢琴协奏曲》在灯光暗下后缓缓展开。这首创作于他生命最后一年的协奏作品,第一乐章那看似明朗的降B大调主题之下,暗藏着频繁的离调与细微的忧郁色彩。阿诺德与乐团的演绎可贵之处在于,他们没有刻意渲染这些阴影,而是以清晰的声部线条和节制的情感,维持了作品整体结构的纯净感。尤其在第二乐章中,钢琴与乐队如对话般的应答,被处理得极为朴素,避免了晚期作品演绎中常见的感伤主义,铺展出一种近乎无垠的明亮。

钢琴家史蒂芬·阿诺德的呈现尤其令人动容:当乐队主奏时,他时刻关注着身后的乐团,在他们的演绎中动情摇晃着;第二乐章中开篇弹奏的每个音符的触键不是追忆,而是参与;最后的华彩落下时,他的右手也随着音符的结束而旋转至半空,轻盈而完整地走向莫扎特的澄澈之境。结束后,在观众尚未散尽的掌声余温中阿诺德微笑着返场,回到钢琴前无言坐下。一切安静下来后,20世纪格鲁吉亚作曲家坎切利的钢琴小品《当杏仁花开》缓缓流出。这旋律来得如此自然,单纯如童谣的主题像是前场莫扎特协奏曲未尽的余音,在空气里打了个转,寻到了新的去处。他选择这首曲子或许并非精心设计,而是任由音乐引领着他,也引领着我们往更远的地方走去。

如果说莫扎特是一种温和而透明的告别,那么勃拉姆斯《第四交响曲》则是一座回音之殿。首演时曾被讥为“空包厢的回声”的音乐语言,如今听来却显露出预言性的清醒:当所有形式都已穷尽,在先锋音乐的无畏反叛外,也有新古典主义的不断回首。

在钱骏平的执棒下,这并非一次对“权威版本”的复现,而更接近于一次精密而炽热的重构。多次听他指挥,这一次尤为清晰地感受到他技术与判断力的同步成熟。他不端着“大师”姿态,也不以外在戏剧性取胜,而是以近乎执拗的方式把全部精力投向音乐本身。作为指挥家与乐团总监,他对小编制乐团版本的理解极为明确:追求的是乐器之间如室内乐般高度默契的对话与交融。弦乐作为室内乐团的基底,在他棒下展现出惊人的质地——声音质密而融合,线条朴素干净,隐隐带着一丝本真主义的清冽(这和他们前两场古典时期作品的音乐会风格有关),却又在高度的控制中凝聚成充满内在张力的整体。这无疑源于他作为前优秀中提琴演奏家的本能:他深谙弦乐声部的每一种可能性,并懂得如何将这种知识转化为排练中具体而微的要求。乐团的音乐家们被他彻底点燃。弦乐手们高擎琴头,身体随乐句自然涌动,令人联想到库伦齐斯那充满原始能量的乐团景象;管乐手则凝神谛听,在勃拉姆斯繁复交织的内声部中精确寻找着自己的平衡点。整个乐团沉浸在一种高度专注且共享的激情之中。

钱骏平对这部作品显然已了如指掌。他全曲背谱指挥,赋予最著名的开篇主题以复杂的性格——忧郁的沉思与克制的热情奇妙地共存。他尤其擅于处理勃拉姆斯交响曲中那些艰深的“关节”:乐句衔接处、细碎音符的流向,在他手下变得珠联璧合,逻辑清晰。第一乐章的结束部,弦乐以充满力量与弹性的齐奏,迎接管乐干净利落的吐音,一种理想主义的热力喷薄而出,但整体声音却奇异地趋近当代顶尖德奥乐团的特质:新鲜、有力、层次分明且高度融合。第二乐章彻底展现了他作为“结构型指挥”的功力。复杂的对位线条被梳理得脉络清晰,圆号宽广的主题之后,木管声部有层次地接力,弦乐则在其上镶嵌出一条句法精准的“金边”。

最精彩的处理在于无展开部奏鸣曲式的副部主题:初次呈现时,揉弦极为克制,主题甚至略显退让,而对位声部则被微妙地突出;待到再现部,全体弦乐则以一种松弛而丰沛的揉弦,让声音如浪潮般从后向前席卷而来——后排演奏家的投入程度与前排毫无二致。勃拉姆斯音乐中的沧海桑田感,在此刻骤然具象化。第三乐章被他处理得朴素,甚至带点粗犷的直率,干净利落的收束让人恍然前三个乐章已自成一部完整的戏剧。而末乐章的帕萨卡里亚,则是一个苦心经营的丰饶世界。乐团在这里同时爆发激情与保持理智,每一个变奏性格迥异,色彩斑斓。最后的Coda,在酣畅淋漓的奔腾中,升腾起一种不可抗拒的悲剧性力量,辉煌而彻骨。

观众在第一乐章结束后情不自禁的掌声,并非对礼仪的无知,而是听觉经验本身的必然反应。当最后一个和弦消散,沉默甚至比掌声更早到来——那是作品的内在力量,也是演绎者真正理解这座回音之殿后,为听众留下的思考空间。钱骏平与他的乐团,不仅呈现了勃拉姆斯,更呈现了一种关于交响乐演奏的当代思考:如何在保持室内乐细腻敏锐听感的同时,释放出交响曲全部的戏剧能量。他们做到了。

当指挥将舞台让出,演奏者在他的示意下依次起身致谢,许多面孔仍带着些许惊讶与腼腆。我在那一刻清晰地感受到一种“苏醒”——那是这支乐团在新乐季、在新的艺术引领下所迸发出的能量。翌日,钱骏平携乐团为指挥系学生开设的大师课,也让这种能量延伸至舞台之外:音乐不仅呈现于演出,也被拆解、被传承。

灯光亮起,人群起身,衣物的窸窣声轻落,因为他们离场的脚步并不匆忙。门外是12月真实的夜色,人们裹紧大衣走入其中。从友人漫谈音乐时意犹未尽的话语里,我感受到了真正的“维也纳之韵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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